如果不算上那偶尔的“叮叮当当”,我大概算是一把沉默的雪平锅。
我住在一个厨房的转角里,旁边是沉默的砂锅,旁边是厚重的铸铁锅,我比它们都要轻便,也比它们都要年轻,我的身体是银白色的铝合金,我的“皮肤”是光洁的不粘涂层,人们常说,雪平锅是厨房里的“打工神器”,这话听着挺糙,但仔细想想,倒也贴切。
我的“真实生活”,其实是由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堆砌起来的。
早晨六点,我是第一个醒来的,当我的主人——一个穿着睡衣、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——把我从架子上取下来时,我就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他拧开煤气灶,蓝色的火苗舔舐着我的锅底,我感受着热度迅速传导至全身,然后他接了一壶水,水流冲过我的身体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。
这是我一天中相对安静的时刻,我看着水汽在锅盖上凝结成露珠,滑落,再凝结,那是纯粹的、温热的液体,承载着唤醒整个家庭的使命。
到了中午或晚上,我的生活才真正变得“喧嚣”起来。
那时候,我是厨房里的节奏鼓手,刀刃撞击砧板是“笃笃笃”,锅铲刮擦锅底是“刺啦刺啦”,而我——作为那个唯一会发出尖锐金属撞击声的雪平锅,就成了这场交响乐的主旋律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这是我在沥水时,或者煮面时,锅盖与锅身碰撞的声音,我的主人是个急性子,他不喜欢慢炖,他喜欢快炒,喜欢大火收汁,我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,葱油溅起,汤汁翻滚,我包容着滚烫的油温,也包容着主人的暴躁,我不像砂锅那样能耐得住寂寞慢火细炖,我需要被“激”着,才能散发出食物最鲜美的香气。
我的真实生活,其实挺累的。
每次用完,我都要被冲刷,洗洁精的泡沫裹满我的身体,海绵擦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我的背,主人会用力过猛,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,我知道,那不是伤疤,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迹,我看着泡沫顺着排水口流走,身体变得冰凉、透明。
到了深夜,厨房熄了灯,我重新回到架子上,和我的同类们挤在一起,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橱柜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,我闭上“心”(或者说我的涂层),等待下一次被唤醒。
有人说,雪平锅是厨房里最没有性格的锅,它太普通,太常见,太容易被替代,但我知道,在这个家里,我是最懂生活的那一个。
我见过主人在疲惫时煮的一碗清汤面,那是为了充饥;也见过主人在周末精心熬制的一锅番茄浓汤,那是为了慰藉,我煮过开水,煮过泡面,煮过红烧肉,也煮过煮烂了的蔬菜。
我虽然没有砂锅的保温神功,也没有铸铁锅的厚重底蕴,但我胜在真实,我就在那里,就在灶台边,实实在在地替人分担着热气,分担着油烟,分担着一日三餐的琐碎。
这就是我的真实生活,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日复一日的叮叮当当,但我喜欢这样,因为能煮热一碗人间烟火,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