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重庆这座被长江和嘉陵江环抱的8D魔幻城市里,如果不去细细打量,很容易忽略这样一群人,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背心,裤脚卷得老高,脚上蹬着解放鞋,肩膀上永远横着一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棒,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“棒棒”。
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风景,也是这座山城沉默的脊梁。
清晨六点,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老旧的居民楼台阶上,老张已经背着他的竹棒出发了,老张今年五十八岁,老家在达州,来重庆已经二十多年,他的生活像他肩上的扁担一样,两头翘起,一头挑着一家老小的生计,一头挑着生活的重担。
重庆的街道不叫路,叫“梯坎”,这里的房子依山而建,出门就是百级台阶,对于开着电梯、物流车的高楼大厦来说,这或许只是数据上的一个小点,但对于老张和他的同行们,这就是每天必须征服的战场。
“一、二、三,起!”随着一声低沉的吆喝,老张的肩膀猛地一沉,一根扁担,两头挂着两袋五十斤重的大米,或者一箱沉甸甸的水泥,他的身体瞬间前倾,背部弓成一张紧绷的弓,脚掌死死地扣住湿滑的石阶,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扎实,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,他连擦都不敢擦,只能眯着眼,死死盯着脚下的路。
这就是棒棒的真实生活——没有体面的办公室,没有空调房,只有烈日下的暴晒和暴雨中的泥泞。
在解放碑附近的巷子里,你总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,他们不像其他工人那样大声喧哗,大多时候是沉默的,偶尔有人喊一声:“老李,歇会儿,吃个馒头。”大家便围坐在一起,一人一个白馒头,就着凉水,或者是一碗几块钱的素面,他们谈论的话题很少,大多是哪里的活儿好找,哪家的雇主给钱痛快,或者是家里的孩子考了多少分。
“要得,要得。”这是他们最常说的两个字,在他们的世界里,言语是多余的,行动才是唯一的语言,一根竹棒,挑起的是货,也是承诺,只要接了活,无论多难,他们都会把东西稳稳当当地送到。
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正在慢慢吞噬这个古老的职业,随着城市物流的完善,电梯房取代了老楼,网购的兴起让“送货上门”变得容易,那根伴随了重庆棒棒几十年的竹棒,似乎正在慢慢失去它的用武之地。
有时候看着那些背着比自己还大的货物,艰难攀爬在十八梯或黄葛桷树下台阶的老人们,心里总会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,他们的背越来越驼,脚步越来越慢,但眼神却依然清澈而坚定。
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城市化进程,也不懂什么是产业结构调整,他们只知道,只要还能挑得起,就要为这个家多挣一分钱,他们是这座繁华都市背后的影子,是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之下,最坚实的地基。
记录重庆棒棒,不仅仅是为了留住一段即将消逝的记忆,更是为了致敬那份在艰难岁月中依然挺直腰杆的尊严,在他们弯曲的脊背上,我看到了生活最原本的模样——粗粝、真实,却又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