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像一把钝了的锯子,在老赵家的窗户缝里拉扯了一整夜。
天刚蒙蒙亮,老赵就醒了,他没敢大声喘气,生怕惊动了身旁那个还在发烧的孙女,屋子里的温度计早就坏了,但老赵心里有杆秤——那口放在墙角的铸铁煤炉,早就没了火星子,只剩下一堆死灰。
“大爷,今儿这煤价涨了。”收废品的老刘头探头进来,手里提着个蛇皮袋,“两块五一斤,还是得现结。”
老赵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那是昨晚刚洗的,还没干透,他苦笑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涨就涨吧,能烧就行,给我来五十斤。”
五十斤煤,对于老赵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这五十斤,意味着他得再在工地上扛三天的大包,还得省吃俭用把家里的电费给凑上。
走出家门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生疼,老赵裹紧了那件穿了五年的军大衣,那大衣里层已经磨得发亮,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,他步子迈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仿佛要把那点仅剩的力气都踩进冻硬的土里。
到了工地,活儿比预想的要重,那是卸货,一袋袋的水泥沉得像石头,老赵的腰早就落了病根,弯下去的时候,脊椎骨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工友们喊他歇会儿,他摆摆手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。
“赵叔,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啊。”旁边的小伙子一边擦汗一边抱怨。
老赵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弯下腰,抱起一袋水泥,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散了架,但他知道,如果自己停下来,家里的炉子就真的灭了。
那天晚上,老赵带回来那堆黑乎乎的煤块,他把煤倒在地上,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一点点把它们摊平,煤灰扑簌簌地落进他的脖子里,呛得他直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了,屋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“爸,回来了?”老伴从里屋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汤,那是他们今晚唯一的晚餐。
老赵把煤块铲进炉子里,划着了火柴,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煤块,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,他打开窗户透透气,转过身看着老伴,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“看,刚出锅的馒头,热乎的。”
老伴接过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掰开一半递给老赵,老赵咬了一口,硬邦邦的,有点烫嘴,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炉子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,虽然小,但有了温度,老赵坐在炉子边,看着孙女红扑扑的脸蛋,听着老伴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菜价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但屋子里,煤炉里那最后一点火星,终于变成了火苗,跳着舞,把昏暗的房间照亮了一角。
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,他们知道,明天,太阳还会照常升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