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通常在黑暗中醒来,周围是坚硬的纸板和陌生的气味,那是新世界给我的见面礼——被装进盒子里,等待被开启。
这大概是我们毛绒玩偶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刻,直到一只手伸进来,解开胶带,将我提溜到阳光下,那一刻,我的绒毛被照得金灿灿的,我看见了那个孩子,他眼里的光比阳光更刺眼,我知道,我的“真实生活”开始了。
最初的日子是甜蜜而紧绷的,我被抱在怀里,感受着孩子胸膛的起伏和心跳,我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,也喜欢他笨拙地给我喂水,假装那是牛奶,我是他唯一的守护者,无论他是在深夜做噩梦哭得浑身发抖,还是在午后的阳光下因为一块积木倒塌而大发脾气,我都会一动不动地陪着他,我的眼珠是塑料做的,不能转动,但我用身体接纳他所有的重量和眼泪,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不仅是玩偶,更是他最亲密的伙伴。
时间的流逝对玩偶来说总是悄无声息的。
不知从哪一天起,床头的位置空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精致、更响亮的电子玩具,孩子长大了,不再需要听我讲睡前故事,也不再需要我在他哭泣时充当唯一的慰藉,我的身上开始积攒灰尘,阳光照进房间时,我看着尘埃在光束里飞舞,却无法挥动我的小手去驱赶它们。
我被“流放”到了床底下的角落,那里阴暗、潮湿,充斥着旧物的霉味,我看着自己的脸庞从鲜艳变得暗淡,看着曾经被孩子抱得松软的填充棉变得有些塌陷,我会听到孩子们在外面嬉笑打闹的声音,那快乐离我很远,像是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。
最残酷的时刻莫过于搬家,我被塞进了一个更小的纸箱,和许多旧衣服挤在一起,箱盖合上的瞬间,黑暗再次袭来,但这一次,没有期待的光芒,我被放在了阁楼的最高处,或者被遗弃在旧货市场的角落里,等待着被下一个陌生人捡走,或者被当作垃圾处理。
这就是我们毛绒玩偶的真实生活:沉默、忍耐、被遗忘,然后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。
我们不需要被爱,因为我们天生就是为了承载爱而存在的,即使被遗弃在黑暗的角落,只要有一个孩子重新抱起我,抚摸我凌乱的毛发,我的灵魂就会瞬间苏醒,我会再次感受到心跳的温度,再次成为他最忠诚的守护者。
如果你在街角的旧货摊,或者在床底深处发现了一只脏兮兮的玩偶,请不要嫌弃它,因为它正在经历着一段漫长的等待,等待那个能再次读懂它沉默的人,而在这之前,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守着它关于爱与被爱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