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,空气里就已经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炸丸子、腊肉和廉价烟草的味道,这是北方小城特有的年味,粘稠、厚重,让人透不过气,却又离不开。
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的时候,母亲正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,看到我,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,脸上那种紧绷的焦虑感瞬间松懈下来,变成了那种混合了惊讶和埋怨的复杂表情。
“怎么才回来?路上堵不堵?鞋都脱哪去了?”
我放下箱子,换上拖鞋,把围裙递给母亲:“妈,我回来了,路上还好,没堵。”
“好个屁,我刚才看导航,全程红色。”母亲接过围裙系在腰上,转身又冲进厨房,“你爸呢?”
“在屋里看电视,估计又在看那什么抗日神剧,声音开得震天响。”
这就是我过年的常态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重逢,也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对话,只有琐碎、重复,以及一种名为“团圆”的惯性。
午饭是饺子,母亲包的饺子,个头总是比超市买的要大一圈,皮薄馅大,咬一口能流油,父亲坐在餐桌对面,剥着花生,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,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显得有些失真。
“今年工作怎么样?”父亲突然开口,语气平淡,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“还行,混口饭吃。”我夹起一个饺子,蘸了蘸醋,“你呢?身体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,老样子。”父亲笑了笑,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我碗里,“吃,多吃点,在外面吃不到这么好的。”
其实我知道,父亲身体最近不太好,腰疼得厉害,但他从来不说,在这个家里,我们都在假装一切都好,假装生活没有裂痕,假装我们依然是那个无忧无虑、无所不能的普通人。
下午的任务是贴春联,我和父亲站在梯子上,父亲负责扶梯子,我负责贴,胶水在冬天的空气里冻得硬邦邦的,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揉软。
“你看这字,歪了。”父亲指着春联的右下角。
“没歪,没歪,这就叫艺术。”我用力按了一下,胶水蹭到了手上,黑乎乎的。
父亲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梯子往上挪了挪,调整了一个角度,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父亲其实是在教我怎么贴春联,就像小时候教我拿筷子一样,他依然是我世界里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,哪怕他的手已经不再有力,哪怕他的腰已经弯得像个问号。
傍晚的时候,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来拜年,门铃声此起彼伏,像是某种催促的信号,茶几上摆满了瓜子、糖果和早已准备好的香烟,我不得不换上那套买来只穿过一次的西装,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,听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。
“听说你还在那个公司待着呢?工资涨了吗?” “找对象了吗?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可漂亮了……”
我机械地回答着,应付着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,天色渐暗,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,我想起我在城市里的出租屋,想起那杯永远温不到口的速溶咖啡,想起那些独自加班的夜晚。
但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,在父母殷切的目光中,这些疲惫似乎都被暂时折叠了起来,我们围坐在一起,吃着瓜子,聊着家长里短,假装这就是生活的全部。
夜深了,亲戚们散去,客厅里一片狼藉,满地瓜子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