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一吹,野地里就开始有了成熟的腥味,那是玉米秸秆和干燥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陈老汉把那台老旧的拖拉机停在了地头,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,像是哮喘病人最后的喘息,然后彻底熄火了,他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那是常年和泥土打交道留下的勋章,他没急着下地,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袋,在鞋底上磕了磕,点着了。
这一刻,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高粱叶的沙沙声。
“二叔,歇会儿吧?我看你那腰都直不起来了。”大柱子从地里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镰刀,满脸通红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就渗了进去。
陈老汉吸了一口烟,眯着眼看了看天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“急什么,日头还没偏西呢,今年这玉米长势好,不抢这两三个钟头,晚上的露水一上来,镰刀就割不动了。”
这就是乡村生活的真实日常,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,只有实实在在的劳作和算计,算计着收成,算计着明天的天气,算计着猪圈里那两头猪是不是该喂食了。
大柱子也没说话,坐在田埂上解开了上衣的扣子,露出黝黑发亮的胸膛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和一包咸菜,两人就那样坐在玉米地边上,一人啃一口馒头,咸菜味儿在干燥的空气里飘散。
“听村头老李说,今年的收购价比去年高了五毛。”大柱子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。
陈老汉点点头,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尖狠狠碾灭:“那敢情好,这下子,化肥钱算是能回本了,对了,你婶子今儿早上不是炖了只土鸡吗?晚上回去记得给她提两瓶酒。”
这就是他们的交流,关于庄稼,关于收成,关于家里那只该死的鸡,唯独不聊那些虚无缥缈的远大理想,在乡村的语境里,日子是具体的,是一粒粒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,是鸡窝里刚捡的温热鸡蛋,是过年时杀的那头猪。
太阳终于落山了,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,陈老汉和大柱子收工了,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,路边的狗叫了两声,没人去管,村里的人都知道,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回家吃饭。
回到家,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,陈老汉的媳妇,也就是村里公认的“铁算盘”,正往锅里添水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味和饭菜香,这才是乡村生活最让人安心的底色。
晚饭很简单,玉米粥,贴饼子,还有一盘炒土豆丝,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,电视里放着嘈杂的晚间新闻,声音开得不大,正好盖过外面的虫鸣。
陈老汉喝了一口粥,感觉胃里暖洋洋的,他看着儿子在旁边给孙子剥橘子,看着媳妇在收拾碗筷,心里那种名为“疲惫”的东西,在这一刻被一种叫做“踏实”的情绪填满了。
乡村生活或许没有城市的霓虹闪烁,没有精致的下午茶和商场里的空调冷气,但在这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所有的汗水都有回报,所有的付出都有人看见。
夜深了,村里熄了灯,陈老汉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,他翻了个身,在梦里,他又回到了这片野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盏还没来得及吹灭的灯,那是照亮归路的灯,也是照亮日子的灯。
